第三章

出柜的归宿——改善家庭关系

      在我所收集到的出柜案例中，有很多的同志朋友都有一个这样的认识：只要我向我的父母说出了我的性趋向那我就算出柜成功了。虽然这些朋友已经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我相信实际上他们可以做的更好。
       我不敢说所有同志朋友的家庭关系都是不和谐的，但是就目前我们观察到的结果来看，绝大多数的同志朋友与父母的关系可能都有一些问题，这些问题阻碍着两代人之间的交流。从某一方面来说，正是这些问题的存在让我们对出柜感到忐忑，让我们对出柜后果的评估产生了消极偏差。这一问题在绝大多数的同志家庭中其实就是沟通与尊重的问题。
       “我的父母都是那种比较强势的性格。从小到大，我不可以忤逆他们的任何决定，否则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我们家的关系就像是一个微缩的封建社会，而我是底层的阶级，我是不可以挑战父母的权威，否则家里可能会爆发巨大的争吵甚至是家庭暴力。他们到现在都会感到疑惑：为什么那么强硬的他们生出了一个非常软弱的儿子？其实他们都没有想到，正是他们的强硬让我不得不学会屈服，让我变得软弱自卑。”
当我问起小杰和家里人关系时，他有些委屈地这样告诉我。
        或许你的家庭和小杰的家庭有些类似，你也有着控制欲非常强的父母。我相信你也同意——如果不去改变这种现状，小杰的出柜必定会面临着诸多问题。小杰的父母是典型的“中国式”家长，他们在小的时候受到的就是“权威式教育”，因此他们将这种教育方式原封不动地施加在小杰身上，即使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应该尊重孩子。在这种教育模式地影响下，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固有地反射模式：孩子只要和自己意见相左，我必须要把他纠正过来。在这样教育模式的家庭中似乎是没有“家庭问题”的，只要家庭中出现了问题，就用父母的意愿来当作答案。但实际上，这种“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非常有趣的是，这很像前文我们所谈到的身份认同与自我认同的关系——孩子必须以父母的意愿作为规则，他们要学会忽略自己的自我感受。也许一些“深柜”同志正是习惯了这样的自我忽略模式，当他们长大时，他们觉得忽略自己的感受去假装当一个异性恋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在我和小杰的讨论中，我们达成了共识：如果想要成功出柜，那么小杰必须要改变这种家庭交流模式，否则他的出柜会变成另一次巨大的争吵。这种改变影响的并不只是小杰的出柜，还包括了他的家庭关系。自出柜之后，家庭的交流方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在这种健康的交流模式下，一些以前的问题都得到了改善——现在，小杰可以从这种家庭关系中获得应有的尊重和理解。
       家庭是我们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但并不是每一个人在这么长的时间中学会了如何去和父母沟通，如何去表达自己和理解尊重他人。我们大可不必将出柜这件事看成一件特别的事情，它的本质还是如何正确地与家人沟通并从中获得尊重和理解。这样的问题在你的成长中也许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例如“如何让你的父母尊重你的意愿来填报志愿？如何让父母尊重你选择的着装风格？”出柜和这些问题其实是没有本质区别的。在社交生活中，我们深知要想让别人尊重理解你，你自己也要做到尊重理解他人，但我们似乎并没有将他用在和父母地相处之中。只有当我们学会了正确地与家庭成员沟通，解决这些问题才不会成为难事。
       如开头所言，有很多的同志朋友把出柜当成了一种单方面的宣布，告诉家人自己的性趋向后就不管任何事情了，只期盼着随着时间的流逝，父母会渐渐接受并尊重这一事实。没有良好的沟通，这又如何实现呢？这只是将问题抛给了父母，并不是解决问题。
        为什么说出柜的归宿是改善家庭关系呢？我们期望在出柜后，你的性趋向并没有成为家庭的问题，你与家庭的关系仍然是紧密的，甚至是有所改善的。这是我对成功出柜的观点。在另一方面来说，良好的家庭关系确实可以大大提高你成功出柜地几率。大家不妨将出柜当成是改善家庭关系，学会与父母沟通的第一次尝试。当然，你也可以先改善家庭关系，学会沟通后再有信心地出柜。

第四章

为什么要出柜？

1. 爱的自信与爱的自尊的建立
 
自信与自尊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自我认同的不断强化。这种强化需要客观的事实，当我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认同来行动和努力，且得到了良好的结果，那么我们的这种想法和认同就可以得到强化。这就像是条件反射形成的过程，巴甫洛夫的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论证这种强化。当小狗产生了铃声会带来食物这种想法后，后面的几次的响铃后都有食物出现。小狗就逐渐认为这种想法是真实的，是可靠的。当我们按照自己的自我认同来行动，多次之后，我们的自我认同就会得到强化。例如：一个性趋向还比较模糊的青年，他有模糊的意识——觉得自己是同志。在谈了几次恋爱后，且每一次恋爱都有为他带来良好的感受，这种意识就会被强化。逐渐地，他便可以肯定的说自己就是一个同志。这里有两个关键的因素，分别是自我和良好感受。当一个自我认同是一个同性恋的人他势必只会在同性文化下的行为得到良好的感受。而一个同志绝无法在一段异性恋关系中得到良好感受的，那他也不会在这种关系中强化自己的自我认知，更不用说产生自信了。
自信是来自于成功完成一件事情后产生的正面积极情绪。在逻辑学上，它必定是完成于某件事情之后的。爱的自信也必定是产生于“成功的爱”之后的。埃里希·弗洛姆认为爱是一种基于自身人格发展的主观创造性倾向。如果我们的爱是基于满足社会期望而依照一种具有普适性模范产生的，那么这就是一种虚假的爱。例如：同性恋为了减轻社会压力或是为了缓解来自家庭催婚催生的压力而选择进入异性婚姻。我们稍微分析一下就可以得知，爱并不是这些行为的最终目的，缓解压力才是。这种爱并不是我们主观意识指导下产生的，它是对现有案例的模仿，其次这种爱与自身的人格及感受毫无联系，他就是对现实案例的复制，是无关于自身感受和情绪的。按照弗洛姆的爱的理论来分析，如果爱不是发自于自己的主观感受和需求，那么就不是爱。简单点说就是：如果不是因为“我爱你”这种主观认知而产生的行为就无法称为爱。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想在情人节给你送礼物而送出礼物的这种行为就是爱。因为情人节有送礼物的传统，所以我想在情人节给你送礼物而送出礼物的这种行为就不是爱。当一个人爱的行为不能遵从自己的主观意愿以及感受，他又怎么能成功地爱人呢？那又何谈爱的自信呢？当我们出柜后，我们的自我认同和身份认同能够统一，我不会为了身份认同去做与我自我认同相违背的事情，或者说我做的每件事都是能既满足我的身份认同又能满足我的自我认同的。那么，这个人就有创造爱的能力——他就能够尊重自己的主观感受去创造自己对他人的爱。必然也就能够产生爱的自信，他就能从这种积极的情绪中获得良好的体验，继而正性影响自己在建立亲密关系以及爱人与被爱方面的能力。
对于处于“隐秘”同性亲密关系中的同性恋来说，“出柜”可以产生爱的自尊。
自尊是对自己的良好评价，并且要求他人与社会同样尊重自己，自尊往往是在社会对比中产生的。爱的自尊的建立，也可以简单阐述为“我在爱的这一方面比别人出众，别人应该尊重我，别人应该以我为模范。”在同性恋群体中，出柜这一行为是普遍受到正面评价的。因为在一段同性亲密关系中，出柜的一方与未出柜的一方相比较，往往可以获得更多的家庭支持，社会支持。即使是出柜者没有处于一段亲密关系中，因其勇敢，真实的行为往往也被部分同性恋群体羡慕。简而言之，在同性恋亚文化中，人们将出柜视为一种模范行为。出柜这一行为是可以帮助个体在同性恋群体情爱范围内建立自尊的。这种爱的自尊为他们带来同性恋社群中良好的适应能力。他们比未出柜者的担忧更少，他们比未出柜者获得的支持更多，他们的行为得到了同性恋社群的正面评价。由此他们产生了更少的焦虑，更强的行动力以及更多的满足感。
同样地，这种自尊不仅仅服务于同性恋社群，它也为个体在异性恋社群中的活动带来了良好的适应能力。在异性恋群体对同性恋群体产生的冲击下，出柜者往往也有较好的适应能力，他们有着坚定的身份认同与自我认同，通常不会产生强烈的羞耻感，自尊会让他们产生强烈的维护自身积极向上的形象的需求，并愿意为之而反驳、澄清、辩解。这也就是大多数LGBTQ运动的参与者都有“出柜”经历的原因。
       辰辰在出柜后的改变确实可以说明我们以上讨论的问题。
       “我出柜之后发现自己不会那么爱约了，就是每一段感情你都是奔着长久发展去的。你会为自己而自豪，你可以和异性恋一样站在同一个平台上去思考自己的情感发展、再一点，出柜后你会活的很开心，会有很自由的感觉。你甚至会去尝试一些之前没有尝试过的东西，因为你可以完全以同性恋的身份去生活，可能会去接触一些以前不敢但是现在可以做的事情，真的可以解开很多以往的枷锁。” 
       
 
2. 建立良好的亲密关系
 
大多数群体选择出柜的对象是自己的双亲。因为双亲是个体自出生起至生活独立期间最为亲密的对象。大多数人也最为在乎双亲对于自己性趋向的看法。我们选择向父母出柜，也是为了向他们展示最真实的自己，不再对他们有所保留，在他们面前也能够表露真实的自我，这能够帮助发展健康的家庭亲密关系。然而，这存在着一种矛盾现象。很多同性恋最终选择进入异性恋婚姻也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一种“善意的爱”。这种“善意的爱”的目的是伟大的，但是这种方式我们是不提倡的。因为这种爱的代价是牺牲自我，以及另一位女性的幸福。这种爱无异于是自私的，就像是古代神话里的妖精，为永葆青春而吸食他人的寿命。众所周知，亲密关系的前提是真诚，如果在与最亲密的双亲面前都无法表露自己，用一万个谎言来圆一个谎。这又何谈亲密呢？何况，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的双亲会用结婚和生子来给我们制造很多的压力和焦虑，这种情况是需要改变的。我们之前也谈到，我们可以将出柜当作是一种学会与父母沟通交流的尝试，在成功后家庭关系改善是必然的结局。“出柜”当然有风险，但是这一风险来源于双亲的接受程度，以及外在环境的压力。如果能够化解这些矛盾，两代人可以共同克服困难。我们相信，出柜之后的家庭关系应该是有所改善的。双方可以坦诚交谈，消除欺瞒，化解偏见，这对家庭亲密关系的发展是有帮助的。我们想再次强调：“出柜”可能会带来家庭关系的风险，但其收益也是可观的。这取决于双亲的接受程度，接受时间以及外在环境压力。
在同性亲密关系中的促进作用，再次不再赘述。如前文所说，可以建立“爱的自信与爱的自尊”，提高个体在情感活动中的能力及适应力以及获得更多的家庭及社会支持，为稳定的亲密关系奠定基础。
我的lesbian好友JR也正是将建立亲密关系作为了自己出柜的原因之一。
“我女朋友出柜了，我觉得她出柜了，而我自己不出柜的话。我无法理解她的心情，关系上来讲也很不平等，她可能会没有安全感。”
 
3. 维持心理健康
 
弗洛伊德将人的精神世界分为了：本我、自我、超我。本我是精神世界的潜意识也是人格发展的基础，它往往代表了你的欲望，他秉持“享乐原则”，每件事都是为了取悦自己，获得快乐。同时他也是行动的驱动力，我们的行为绝大部分都是为了满足本我。超我代表的是规范，道德，简单来说就是善恶好坏的尺度，他限制着自我的行为，让自己的行为不至于发生偏差。我们不会随意地杀人放火，犯罪都要归功于超我的限制。一般来说超我和本我是对立的。而自我是指自我的觉醒和判断调节。他在本我和超我中起调节作用，让我们的行为既可以满足本我的需求，又不超脱超我的控制。出柜、与不出柜都是来自于自我的调节。当社会压力，以及对异性恋主流文化的身份认同，作用于我们。我们的超我会强烈地限制自我的调控，个体会为了避免来自于社会的伤害，我们的自我就会综合判断而选择不出柜。与此同时，这种情况带来的负面影响则是本我受到了强烈的压制。这意味着我们的性与爱的原始驱动力受到了压抑，我们在此方面的行为完全受超我支配，这一方面的行为不能够满足本我。这种不平衡的状况将严重遏制本我的驱动功能，以及人格发展功能，终究会带来严重的心理问题，例如抑郁，焦虑，甚至是双向情感障碍。从精神分析学派的理论来看，躲在柜中是不利于心理健康的。我们长期从事MSM人群工作的经验也可佐证“同性恋群体是心理疾病的高发群体”。
       用更加白话的说法，如果长期处于柜中，我们就无法向外界袒露自己的喜好；无法分享自己的情绪体验。即使我们有情感方面的问题也会求助无门，甚至需要用撒谎来解决问题。一个人生活里始终带着面具，找不到亲密的人，靠着谎言来维持自己的形象，想必时间长了也会产生心理疾病的。   
         我和我的朋友夏树都患有重症抑郁症。在我对他的采访过程中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体验。
       “我当时生病可能和性取向有一定原因吧，当时我的自我认同还不是很好。就觉得我是个同性恋，可能不会有人爱我吧，我也不敢去爱别人，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人爱的，我们这样的人是不配得到幸福的。就觉得生命好没意思，活着真累，下辈子不想在做一个人了，我想当一棵植物。”
       夏树的抑郁症或许不该由性取向来完全负责，但是我们要注意到：夏树在抑郁症发作时最大的情感体验就是缺乏爱的感觉。试想，如果夏树是一个自我认同比较好的人，敢于在同性中发展情感关系的人，那他缺乏爱的感觉是不是产生的不会那么强烈？虽然循证医学上并没有任何证据指出：出柜与否与心理疾病有直接关联。但我们相信，出柜后带来的正面情绪和改变是可以减少罹患心理疾病的风险的。

第五章

出柜可能带来的结果

出柜后带来的结果可能有很多，不可以简单的分为好坏，以下我们将分为家庭、工作、社交来简要分析。
家庭：
       一般出柜后，家庭人员对于出柜的反应往往是激烈的。因教育，文化，社会背景不同，激烈反应持续的时间也有所不同。此时，家庭成员往往无法冷静思考，极易产生矛盾冲突，甚至是威胁。但经过对同志文化的了解以及相关案例的参考后，激烈情绪可能会逐渐消失。具体接受与否的情况视出柜对象的教育，文化，社会背景等因素而定。激烈的冲突期之后，往往会迎来冷战期。这一期间，家庭成员往往会对出柜问题避而不谈，采取逃避的方式来面对。如果经过良好的交流与理解后，一部分家庭成员可能会迎来妥协期。
       JR（是一位拉拉。）的出柜是比较顺利和成功的。母亲虽然不曾明确表态支持，但也不再以逼婚来为难她。当我问到出柜后和父母的关系是怎样的？她这样说道。
      “爸爸的话，因为在外地就那样吧。妈妈的话，明确地表示抗拒。有一次我有暗示过要带那个女孩回家，她明确的拒绝了。她说不要来干扰她的生活。但是我很能理解，因为催婚的压力不是直接到我身上的，是亲戚朋友施加在她身上的。这方面她又和我在一个方向上，就会回怼那些亲戚朋友：我催了她会听吗?你家孩子有那么听话吗？”
 
工作：
       工作场合出柜，视不同的工作环境和企业背景也会有不同的结果。一般来说，由于工作场合以同龄人居多，可能会出现欣然接受的好结果。但也有风险出现不接受，排斥，甚至职场霸凌的情况。对于工作场合出柜，我们建议：不主动告知，也不刻意回避。对于自我认同比较好的朋友亦可主动告知。
       小辰不仅向家人出柜了，还向职场中的同事也出柜了。
       “ 我第二份工作中我是正式出柜的，我是这样说的：大家在刚才的自我介绍中也发现我有一点娘娘的，我之前从事的就是化妆品行业，如果大家真的感兴趣我到底是喜欢小哥哥还是小姐姐，你们不需要私底下讨论，直接来问我就可以，我会很乐意告诉你。但是前提是，你要确定你的职场环境是可以接纳你的，或是出柜风险不是那么高。我真的很想告诉大家，真正让你不安的其实是你撒的谎，只有你把事实讲出来你才能得到心安。”
 
社交：
      社交范围内出现不利影响的几率相对较小。亦有关系疏远或破裂的风险。但出柜后，出柜的人将有更多机会，更少的压力接触相同的人群，亦可在同性恋社群内形成新的社交圈及人脉。同志社群内的朋友可以完全接受出柜对象，也能为其提供情感帮助及其他异性恋友人无法提供的帮助。出柜后的人可以寻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 朋友，在此情况下由于可以坦率交流，出现理解与共情的几率也更高，发展亲密关系也更为容易（无论友情、爱情）。